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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回信中永远客气地称呼她“彦明小姐”

发布:Jun 7, 2017 来源:新京报书评周刊 作者:佚名

作者:丘彦明

版本:中信出版社

2017年5月

张爱玲回信中永远客气地称呼她“彦明小姐”,三毛则在信笺开头就唤她“亲爱的孩子”。荷西当年意外辞世,她专程飞往加那利群岛,探望在西班牙孤身一人的三毛,相伴相处三个礼拜。她还到访过白先勇在加州圣巴巴拉的家,与白先生在客厅地毯上畅谈《游园惊梦》的剧本改编。白先勇给她取绰号“响尾蛇飞弹”,嬉笑她“约稿跟定目标紧紧尾随直到命中方肯干休”。

她是丘彦明,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学台湾黄金时代的见证人。从1979年到1988年,丘彦明当了近十年的副刊编辑,从《联合报》副刊痖弦的得力助手,到后来接任《联合文学》总编辑。因工作需要,她得以与当时乃至当下文坛最瞩目的作家频繁接触,梁实秋、张爱玲、白先勇、西西、三毛……这些熟悉的名字都是她的约稿对象。这本《人情之美》即是丘彦明笔下与十二位作家的交往与纪念,其中有访问稿、有日记、有信笺,还有追忆,因为有“情”,所以“美”得真切动人。繁体初版早在1989年就在台湾印行,距今已近二十年。此次新出的简体字版除了在原稿基础上做整理修订以外,还增补加写了好几篇新文章。书中亦附有张爱玲、三毛等多位作家写给丘彦明的信件手迹与照片,让人们得以再次重温台湾文学那段蓬勃又美好的时代。(本期推荐人/李佳钰)



曾任台湾《联合文学》执行主编、总编辑。1987 年获台湾金鼎奖最佳杂志编辑奖。2000年获《联合报》十大好书奖及《中国时报》十大好书奖。在中国台北、比利时、荷兰举办过个人画展及参与联展。著有《浮生悠悠》《荷兰牧歌——家住圣安哈塔村》《在荷兰过日子》等书。现居荷兰,从事写作、绘画,养花种菜。

精彩书摘

加那利记事

1980年11月上旬接到三毛的信。

彦明:

忘记台北的你们何曾容易。

现在方知为何在西班牙有些苦修院中的修女,在入院之后终生不可再见亲人——凡心一动万事皆休。

日本有一个久米仙人,修道已可飞行,有一日飞过溪畔,看见下面有一女人在水边浣脚,足踝甚美,这一动心,堕了下来……

在此搬了一个家,原住的房子不能再住,一来是已布置好了,太完全了,除了清扫之外也不忍去动一钉一钩荷西所钉的东西,点点滴滴全是他的手痕,住在里面人会死的。搬了家,是一个大洞,从糊墙、磨地、粉刷、起墙、搬东西都是自己在运建材和做,除了砌墙实在无法之外,什么都自己来,过去荷西做的我来,我做的也我来,电线都自己接,有时我因太累太累,也会在空空的房中哭起来,喊叫着:“荷西,荷西,我再不能了。”

前天漆了三个门一个窗,后来一坐下来便睡着了。有一阵因洗地(我们此地是一种米白色大理石地上面再铺草地)手肿得夜间痛醒,我将手泡在油里面给它软……

看完信,我立刻拨电话给三毛的母亲:Echo(三毛的英文名字,我们都这么叫她)一个人在与北非一水之隔的西班牙领土加那利群岛上,过的是怎样孤独无依的日子啊!

11月15日我飞到了美国洛杉矶,第二天找到西班牙领事馆办理签证——不论距离多远多难,我决定去探望她——三毛。

加那利群岛上,青山妩媚,杏花满谷。我们提着竹篮到海边捡石头,而后三毛从车房里拿出广告颜料、水彩笔、毛笔和甘油、亮光漆——我们坐在凉棚下,画出了俄罗斯娃娃、西班牙娃娃、日本娃娃,画出一层又一层的心,还在心里头画上常青树、在心里头画出一对跳舞的新郎和新娘,画出有着白墙和木雕的阳台西班牙的小屋……三毛说:“彦明,别回去了,我们就在这里画石头过日子吧!我们还可以做蜡染,学做皮雕,我们一定可以过日子。”

三毛讲起与荷西初到加那利的情形:“……我们一看到绿草,想:让沙漠里的羊来这里,它们会疯掉,因为在沙漠里它们只能吃纸盒子。然后我们打开水龙头,立刻看到水流了出来,荷西高兴得抱着我转,我们就那么心满意足地让水一直流、一直流,我们要听那水流的声音,那是全世界最美的音乐。”

车子沿着山路蜿蜒而上,走在高耸的林木中,远观是一村又一村的白色小屋和绿色的山谷交织。三毛说:“你来迟了,该拣荷西在的时候来的。今天若荷西与我们一起,看到这风景会把你扛在肩上又喊又跑的。荷西就是这么可爱的人,如你看到荷西,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三毛家所有装潢皆出自她巧手安排,格调特殊别致又风雅,可惜男主人荷西已不在人世间,仅留下照片悬挂墙上。

院子的凉棚里悬了几盆常青藤,另外的两面墙上钉着两个石轮,几串大大小小的牛铃,墙脚还放着一个电影里海盗劫来的珠宝箱。三毛说:“这些都是荷西从海底捞起来的东西。一到水里荷西就高兴,如果他知道自己一辈子会待在水里,也许会多留一些时间和我在一起。”

我们走进深褐色的门,低头穿过绿叶浓郁的相思树,客厅——一片落地窗,蓝色海就在眼前。一把深褐色的摇椅,孤独地面对着海,这就是三毛坐着拿起口琴吹奏“甜蜜的家庭”的摇椅。我坐了下来,望向那好高好蓝的天,好宽好远的海,落入了沉思。这时,身后轻轻飘过来沉静的声音:“彦明,海的那一边就是撒哈拉。” 哦!是嘛!我的眼光跨越了海面过去;唉,谁能忘怀那《哭泣的骆驼》?

我们静静地看海,我们知道荷西也会从背后墙上的照片里走出来,和我们一起看海。

夜晚,灯火昏黄,窗外已不见海,我们在海浪击岸的节奏声中,听录音机重复又重复地放着一首歌:《 Morir Al Lado De Mi Amor》。

如果我必须死去

期望你在我身边

因为我知道

那么多的爱情

会帮助我跨越到那边

然后

说——再见

没有惧怕,也没有疼痛

这么多年的幸福

支持我将来无你的孤独

我凝望着你,然后睡去

……

一整夜,就这样重复着这首歌,但愿白日不再。

天气变了,我开始咳嗽,呼吸不顺气喘起来,喘得十分厉害,只能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休息。静静的睡了过去又醒过来,望了望墙上卢梭的复制画,再望了望从天花板上垂下的挂灯——棉纸糊的中国圆灯笼罩。晕黄的灯光下,三毛把长发挽成髻,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替我缝裙子。见我睁开眼,挪过身来摸摸我的额头:“彦明,你这裙子太长了,替你缝短些,穿起来比较活泼。”

不让我起身,她接着说:“躺着吧!明早你会发现自己从蓝色的海里升起来。”想了想又说:“现在睡不着?我拿照片给你看。”她从房间里捧出一叠荷西的旧照片:两岁时穿海军服的照片、上学的照片、当兵时的照片,到他们在沙漠里的照片……边翻看照片,三毛边讲故事,叹息一声:“你看,荷西是不是真神气?”荷西去世之后,曾有位追求者不断前来骚扰,最后三毛忍受不了,把他拉到荷西的照片前,气急败坏道:“你比比,你比比,荷西是什么样子,你是什么样子!”

一边翻看,一边讲故事。说着,说着,她突然静默下来。时间过去许久,她缓缓站立起来,在屋里绕走一圈,口中喃喃:“唉!唉!人生如梦!人生如梦!”转了个身向我,笑了一句:“春梦无痕!”听窗外滴滴答答,竟下起了雨,海涛急转为汹涌的声浪。明天,明天,只怕我不是从蓝色的海中升起,而是从黑色的浪潮里浮现。

我们从加那利群岛飞抵马德里。在马德里住了五天,去了西班牙广场、皇宫、太阳门、西比流士广场、美术馆、旧货市场,进小酒吧吃点心,去看了弗朗明戈舞,曾搭巴士去了Tolado,赶火车到Segovia……尽管传说马德里“大广场”夜里治安不好,早已是不可去的地方,我们依然无视的每夜去静静逛一圈才回旅馆。大广场曾是三毛与荷西很爱去的地方。如今三毛与我裹着大衣、穿着长靴,绕着广场一遍又一遍地漫走,游逛了五个夜晚,追忆刚逝世半年的荷西。

只要有情,失去了便是不堪。三毛说:“与你夜游大广场时,每踏一步心中都是泪,什么样的回忆都在大步大步地踏碎,像把心放在脚下踩一般。”

踏碎的梦,充塞着空间,是怎么样的世界?

不能想也不敢想。

1月21日,中午的飞机离开西班牙。比利牛斯山在视野里逐渐消失。来了又走了,如痴如梦。2月初,接到三毛的来信:

你走了,我跑去坐公共汽车逛城,然后马上去买那件早晨我们看中意的衬衫,一点儿也不肯悲伤。直到昨天,看见了灯火下的加那利群岛,下飞机,进自己的家,回想马德里的五光十色,车水马龙,不是一个纷乱缤纷的梦吗?那时眼泪突然流了出来,方知La Palma的日子,不是什么好日子;一个人,也不是真快乐,而这又如何呢?你来,徒增离别的怅然,吹皱一池死水,又有什么好……

22年后,我再度飞到西班牙。日日阳光璀璨,环照城市辉煌富丽的巴洛克式建筑。普拉多美术馆内戈雅晚年的绘画作品,强有力地控诉战争与饥饿的惨无人道。大街小巷的餐厅,烹调着各式各样引人垂涎的海鲜。但,待踏入大广场,见一地被踩得光亮的石块,往事随即翻山倒海奔回眼前,马德里新的气息瞬间褪尽。我绕着广场一遍一遍地漫走,想念离开人间11个年头的三毛,怀想三毛“什么样的回忆都在大步大步地踏碎,像把心放在脚下踩一般”的泣血……三毛的去世,是我心中永远的痛:哀痛一个冰雪聪明女子离奇可怜的去世,沉痛一个满溢情爱只得到过短暂幸福的残破人生。(摘自《人情之美: 文学台湾的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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