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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代,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文艺青年

发布:Sep 14, 2017 来源:看历史 作者:孟晖

今天香奈尔香水之类所吹嘘的人工合成香水的“复合调性”,其实早在中古时代,在宋代的中国,就已建立起了非常发达与复杂、精致的体系。

想象那样一个清秋的庭院,月华沐地,翠柏投荫,小铜香炉里不断升起柏子的香气,架在泥炉上的石锅内煮着山药,苏东坡杯酒在手,对月独酌。这是《十月十四日以病在告,独酌》一诗所呈现的场景。

在诗中,苏东坡很有逸兴地描述了他人生中一个闲适放旷的夜晚,却惹得后人不免感喟于宋代士大夫的生活方式,感喟于宋代士大夫的生活态度。清退,恬淡,不奢华,然而也绝不粗糙,人与造化灵犀相通,大雅之道自然地蕴涵其中。

苏轼并非不能以更奢华的形式度过这个夜晚。他的香炉里,完全可以焚炷当时流行的名贵香品。与今天的中国人不同,对于传统的上层社会来说,生活中的任何一刻如果没有香气氤氲,都是不可接受的。


▲宋·李嵩《听阮图》

宋代经典香型

经过汉唐的发展,到了宋代,海外香料的进口贸易呈现前所未有的繁荣,制香业也发达到后人难以想象的水平。南宋诗人杨万里有一首《烧香诗》,讲述一次焚香的亲历:

诗人自炷古龙涎,但令有香不见烟。素馨欲开茉莉拆,低处龙麝和沉檀。

像当时的所有士大夫一样,杨万里把焚香当作最高雅的审美享受,对于“香道”也很娴熟,因此,他亲手在炉中焚炷了一枚“古龙涎”香饼。

所谓“古龙涎”,在宋代,实际是各类高档人工合成香料的一个通称。“素馨欲开茉莉拆,低处龙麝和沉檀”,恰恰写出了宋代上等合成香料的原料之奢侈,更写出了这些香料在香气层次上的丰富——素馨花构成了香芬的前调,中调是茉莉花香,尾调则以天然沉香、檀香为主打,但混和有少量龙脑、麝香。

宋代的合成香料,包括顶着“古龙涎”名目的各种制品,配制方式繁多,其香氛效果也各自有异,这使得我们无法完全还原《烧香诗》中所焚“古龙涎”的制作工艺。

不过,相传宋人所做的《香谱》足以证明,诗中的描写是对现实的真实反映。如相传宋人陈敬所著的《陈氏香谱》中有一个“四和香”方:沉、檀各一两,脑、麝各一钱,如法烧。

正是以沉香、檀香为主料,辅以龙脑和麝香。或许无妨推测,这四样贵重香料的组合,在宋代,是一种公认为“最优组合”的经典香型。

至于杨万里所焚的“古龙涎”香饼中蕴涵着不止一层的花香,这正是宋代制香业的一大特色、一个划时代的成就。

在这个时代,茉莉、素馨等海外香花植物在广州一带广泛引植,南方地区原有的本土芳香花种如橙、橘、柚花等也得到开发,宋人便开始了把花香引入香料制品的实践。


▲孟玉松汝窑豆绿釉香薰

最独特也是当时最流行的方式,是把沉香、降真香等树脂香料与各种香花放在一起,密封在甑中,放入蒸锅,上火蒸:

凡是生香,蒸过为佳。四时,遇花之香者,皆次次蒸之。如梅花、瑞香、酴、密友、栀子、末利(茉莉)、木犀(桂花)及橙、橘花之类,皆可蒸。他日之,则群花之香毕备。(《陈氏香谱》“南方花”)

树脂类香料用香花来蒸,不仅要蒸一次,而是要一年四季不停地上火蒸。凡是有香花开放的季节,就拿当令的花与这香料一起蒸上一回,这样一年坚持下来,频频蒸过的香料如果再入熏炉焚炷,就会散发出百花的芬芳。

“花蒸沉香”

实际上,从宋代文献与宋人的诗词作品可以知道,那时,“花蒸沉香”是最普遍的制香方法,素馨花恰恰是用以蒸香的主力,如程公许有《和虞使君“撷素馨花遗张立,蒸沉香”四绝句》之作;而在相传宋人陈敬所作的《陈氏香谱》“南方花”一节,茉莉花也被列为蒸香的花品之一。

因此,就有了杨万里的那一次具体的体验:一枚小小的“古龙涎”香饼,衬在银叶做的隔火片上,由炉中炭火微烤,便开始幽芳暗生。在复合的香气中,首先隐约可辨的是素馨花的气息,然后,似乎有茉莉花在房室中悄然开放。接着,是沉香、檀香的主调稳定地氤氲着,但是其中还有龙脑与麝香在暗暗助力。

然而,接着,杨万里笔锋一转:平生饱食山林味,不奈此香殊妩媚。呼儿急取蒸木犀,却作书生真富贵。

作为一生热爱自然的文人,他对于造价昂贵的高档香品并不认同,于是立刻撤下“古龙涎”香饼,改而焚炷自己一向使用的香料——“木犀”。“木犀”,是宋人对桂花的叫法,诗人舍弃沉、檀,而宁愿取桂花的天真香味。

杨万里的这种态度,也是宋代士大夫在焚香一道上的普遍态度。他们并不赞成当时整个社会对于名贵香料毫无节制地放纵消费,但也从来没有试图运用政治影响力去限制、禁止他人如此享受。

士大夫阶层所采取的方式,是以身作则,就地取材,在熟悉的日常生活环境中寻找价廉、省便但风味不减的天然香料,用之取代原料昂贵、工艺复杂的名贵香品。《陈氏香谱》中就记载了一种用便宜材料取代贵重原料的办法:

或以旧竹辟,依上煮制,代降;采橘叶捣烂,代诸花,熏之。其香清,若春时晓行山径,所谓草木真天香,殆此之谓。

把旧竹篾片代替降真香,作为“香骨”;再找些橘树叶捣烂,一样可以起到香花的作用。把这两样原料按照“花蒸香”的方法炮制一番,旧竹篾片就能变成可供焚的香料,而且效果还特别好,香气清新,有“草木真天香”之妙,让人一闻到,就感到如同身处在春天早晨的山道上!

草木“天香”

与之相近似,当时还有一种“小四和”香,它是相对于名贵的“四和香”而得名。“四和香”的四味配料为沉、檀、脑、麝,均是最珍贵的进口香料;“小四和”的配料也是四味,却是“香橙皮、荔枝壳”、“梨滓、甘蔗滓”,水果食用后残剩的果壳或榨浆后的弃渣被神奇地废物利用,将它们“等分,为末”,一起碾成碎末,混在一起,就做成了可焚的香品。

在明人周嘉《香乘》中,还记有一种与“小四和”相近的制香方法:以荔枝壳、甘蔗滓、干柏叶、黄连,和,焚。又或加松球、枣核。

这一香品有个很幽默的名字——“山林穷四和香”,让人闻之失笑。荔枝壳、甘蔗渣,相对于沉香、檀香,当然是太廉价的材料,用它们制作的香品,自然也与“富贵”二字无缘。

但是,配料来自于天生的草木,恰恰是这种“山林”气质让古代士大夫为之倾情,在他们心目当中,这样的香品散发着造化慷慨赋予植物的原生香气,是最本真的“天香”。


▲宋徽宗《文会图》局部:点茶与分茶

在宋人那里,要论“天香”浑然天成而幽芬迷人,非桂花(木犀)莫比。《陈氏香谱》中记有三四种“木犀香”方,都是仅仅以桂花作为原料,不掺用沉、檀诸香,加工方法也很简单。

其中的一种制作与使用方法,至今读来,其诗意之感仍然让人陶醉:趁桂花才开放三四分的时候,将花摘下,用熟蜜拌润,密封在瓷罐中,深埋入地下,进行一个月的“窨香”程序。

待到焚香之时,就把一朵朵窨过的桂花放在香炉中的银隔火板上,随着炭火悄熏,桂花一边吐香一边慢慢打开,待到葩朵完全绽开,也既是其清芳散尽之时。

杨万里《烧香诗》中所涉及的桂花香料,则为“蒸木犀”,蒸过的桂花是杨万里最常用也最喜欢的香料,他甚至通过诗句公开宣扬,惟有这种朴素而富有“清意”的花香才真正与“书生”的品格、情调相匹配。

持这一观点的显然不仅杨万里一人,“古鼎余葩晕酒香”,在宋代文人们看来,饮酒雅会时以“蒸木犀”来佐兴,足以让醉意都染上三分幽香啊!

与桂花几乎可以并肩的另一种天然香料,就是柏树子。据陶谷《清异录》记载,早在五代的时候,就有一位法号“知足”的高僧反对上层社会焚熏奢侈香料的风气。

但是,对于当时的人来说,居住环境不经香气的熏染净化,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事情,因此,知足的崇奉者们一再地劝说这位僧人在禅室中焚香。

知足不好太过违拗众人的好意,于是,他想出一条对策——“但摘窗前柏子焚”,从屋外柏树上摘下柏子,作为天然生成的香料。也许正是此举开创了一世的风气,在宋代,无论佛寺还是道观,都普遍以柏子为香品,炉中静焚柏子,成了寺观中的一种常见景象,也成了清修生活的一种标志。

松枝盖顶的禅室里,除了绣佛像、佛经,只有最基本的简陋生活用具。对于这位鄙弃一切物欲享受、断绝尘缘的高僧来说,“舶香”,也就是经大海船远道运来的异域香料,不免仍然带着生物的腥气,所以他宁肯亲自采柏子作为焚香的香品。

于是,倘若有缘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佛寺中,便能得到如此清绝的人生体验,便有可能写出如此动人的诗章:满林钟磬夜偏长,古鼎闲焚柏子香。石榻未成芳草梦,西风吹雨过池塘。(释斯植《夏夕雨中》)

《陈氏香谱》记载着采制“柏子香”的具体方法:柏子实不计多少,带青色、未开破者。右以沸汤焯过,酒浸,蜜(密)封七日,取出、阴干,烧之。

把新摘的柏子用沸水焯一下,然后浸在酒中,密封七天,再取出,放在阴凉处慢慢晾干,显然,这是一种便捷而又节俭的制香之道。有了它,宋代士大夫们的清雅生活中又多添了一丝独特的风味。

带着清闲的心情,手提小斧头,去为心爱的梅树砍削冗枝;亲手扯来枯藤的长条,编补遍植菊花的篱笆;在朴素的铜香炉或瓷香炉里焚上一把自摘自制的柏子香,轻烟如丝,静读《周易》;用小型蒸馏器慢慢蒸馏荷花露(或荷花酒),在清露间或滴落的声响中,书写唐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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