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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确立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发布:Jan 8, 2018 来源:人民文学出版社 作者:轶名

托尔斯泰

我很喜欢俄罗斯文学,喜欢托尔斯泰,喜欢《战争与和平》。俄罗斯文学滋味浑厚,辽阔深远。甚至它好多时候不像文学,像哲学。它会很严肃地去讨论上帝、人类、历史这些很沉重的话题。不喜欢的人对此很崩溃,喜欢的却欲罢不能。

杜甫讲“文章憎命达”,老天爷有时候挺捉弄人的,日子太好过了文章就写得平淡些,李白杜甫日子都过得很不像话。可能对一个民族而言也是如此吧,在俄罗斯这片土地上苦难太多了,作家的眼睛看到的极端的生存状况太多了,于是催生出更深沉的心灵,更悲悯的眼睛,更清冽的人格。

现在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像《战争与和平》这样的巨书往往作为书名存在,很少有人仔细去翻阅其中的内容,我有一个朋友讲得好,人只活一辈子,要是不看一下康德好像挺吃亏的。我很喜欢这句话,我觉得托尔斯泰也是一样的,有那样一座现成的高峰耸立在那里,不看一下太可惜了。

《战争与和平》

通过教科书我们知道,这是一部史诗般的巨著,我觉得这样说是不对的,至少“史诗”这种提法不会是托尔斯泰的本意。为什么呢?因为他老人家对宏大历史是很看不上眼的。或许有人会说,难道《战争与和平》的叙事手法不宏大吗?那是相当宏大!大概没有人能写出比《战争与和平》更宏大的作品了。但是,我觉得托尔斯泰的目的不是“完成史诗”,而是“解构史诗”。

我们知道有一种专门“解构史诗”的文学形式叫“意识流”,它会写很细微的每一点每一滴经过我们生命的细节,譬如伍尔芙就讲,那些声音、气味、色彩、品味,那些络绎不绝的经过我们生活的微小的刹那更值得书写。

像《追忆似水年华》这种神书简直是在用每一个神经末梢来捕捉生活细节,他不会对你叙述生活的意义,人生的价值,它直接呈现最细致入微的生活本身。

还有譬如我们的《红楼梦》,虽然跟“意识流”关系不大,但是也可以说是一种对“史诗”的解构,《红》一开篇就说,我不要讲那些忠臣烈妇,不要讲那些王侯将相,我要讲一些孩子,特别是女孩子,讲她们怎么哭怎么笑怎么生气怎么吵架,哪天穿的什么衣服,吃的什么饭,谁高兴了谁不高兴了。就讲这些。

不论意识流还是红楼梦,有一个共同点是,它们避开了历史话题——通过避开历史来解构历史,通过避开宏大来反对宏大。但是,托尔斯泰不一样,他是正面强拆历史,是阵地战,是遭遇战,是面对面的较量!我想不出世上有第二个人可以有这样强的力量跟历史硬碰硬地干上一仗。《战争与和平》就是他拆解历史的全过程。所以我觉得他是用史诗的手法来反对史诗本身。

我们一般想来,战争作为国与国之间最重大的事件,它一定有非常强悍的非如此不可的理由,每一场仗应该怎么打,为什么会胜为什么会败,总归有铁定的依据和理由。但是托尔斯泰说,那些理由全是胡扯,稀里糊涂就打仗了,稀里糊涂就做决策了,稀里糊涂就输了,当然,有时候运气好,稀里糊涂就赢了。

我们觉得那些历史大人物不论是好是坏,譬如拿破仑或者亚历山大皇帝,至少应该知道战争进行到何种程度、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并且对自己关乎历史的重大判断好歹有些信心。但托尔斯泰说,他们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干,凭着自己脑袋里的臆想,而那些臆想跟真实发生的事情是对不上号的。那些看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后代历史学家为了把历史弄得正常一点、可以理解一点而想当然加上去的,事实上历史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人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以乱七八糟的方式组合在一起的产物。

譬如有一次俄方军队打了个胜仗,要向盟国的皇帝报告这件事情。向皇帝报告是一个好庄重好严肃的外交大事,使者恭敬而肃穆。结果皇帝问了他三个问题,至于为什么要问这三个问题,他感觉皇帝并不是为了知道问题的答案,而只是必须凑够一定数目的问题,问完了就了事了。问题可以是这三个也可以是那三个,答案是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问题的数量。这太荒唐了!然而在托尔斯泰看来一个交战国的皇帝就是这样的。

那么俄国人自己的皇帝靠谱吗?那基本上就是一个孩子。他写有一次打仗失败了,主角之一尼古拉亲眼看见皇帝跟他的马在一起,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原来皇帝也不知道会这样子啊?原来皇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原来皇帝真的只是一个男孩子啊?皇帝对战争的了解好像并不比他多,这个发现对他来说是颠覆性的,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再譬如,战争过程中有人向元帅报告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管来报告的情况是何等的激烈,元帅总是一副胸有成竹“我知道了”的样子,报告的人走了之后,元帅对他的副官说,不管发生什么邪门的情况,一定要做出“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中”的样子来,这样大家才会觉得事情是可控的,现在的失败是暂时的,是为了交换最后的胜利。至于元帅本人,他根本就不可能知道打起仗来会发生什么情况!事情既不按照他的规划走,也不按照对方的规划走,双方都不知道,但双方都假装自己很知道。

当我们远距离看战争的时候,看到什么“得民心者的天下”,什么“历史趋势”、看到大人物的“雄才伟略”……但是当我们走近一看,是说不尽的混乱,而在这样的混乱中,无数血肉丰满的人稀里糊涂的死掉了。每一场战争的胜败都是由很多具体战役的胜败汇总而来的,每一场战役的胜败是由很多场战斗的胜败汇总来的,而每一场战斗的胜败是双方砍下的人头数量汇总而来的。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一个一个人头摞起来的,是杀掉别人还是被别人杀掉,这些都是具体的,是千变万化的,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拼下死力气去争取而来的侥幸。在这种紧张的对立中,左边的人不知道右边的人,这些尖叫、嘶吼、狂奔乱走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身边别的人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就是说,连战争的亲历者都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何况那些在军营中“运筹帷幄”的人呢?更何况是后来的人?

所以历史记录下来的,不过是书写者抓取的一些片段。历史从来不会告诉你道德如何发生作用,宗教怎样引领人性,科学和艺术是如何互相作用,它只会告诉你匈奴人是从哪儿来的,某皇帝是怎么死的,某年的有没有发大水……

所以托尔斯泰讲,历史有如一个聋子在回答没有人向他提出的问题。所谓历史意义,就是一场文不对题的自言自语。历史没有剧本,全是即兴演出(赫尔岑语),演员是所有人,那导演呢?抱歉,没有。

那么在拆解了历史(战争)之后,他要确立什么呢?他要确立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些裹挟在战争的夹缝中的人,他要确立安德烈、皮埃尔、尼古拉、玛利亚、娜塔莎……确立这些活人的意义。他们如何相爱,为何背叛,怎样生活,为什么痛苦。在战争荒谬的废墟中,他捧出珍贵的生活,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的话,那么意义一定不会在战争之中、不会在历史之中,而在真真实实的生活之中。

影片《战争与和平》剧照

最后说一点较为私人的感受。每个读者跟他喜欢的作者相遇都是一件很奇妙的值得赞美的事情。我其实在高中时候就大略都看过托尔斯泰的小说,自以为懂了,其实根本是不懂的,我只知道他写了几个爱情故事,我也分辨不出这些故事跟简·奥斯汀或者勃朗特姐妹的故事有什么差别,那时候凡是凄美的爱情故事我都爱看,越撕心裂肺越好看。到上大学的时候再看托尔斯泰,忽然就不一样了。因为我开始有一种焦虑,我开始想我为什么生活?我要怎样生活?如果给我机会可以选择,我要不要活一遍?我开始为“生命”这一件很麻烦的礼物而焦虑。当我感受到这种焦虑之后再看托尔斯泰,忽然发现他跟我有过一样的焦虑,而且比我严重得多,他经常控制不住地想弄死自己。这样一来我就释然了,有那么伟大的人在前面挡着,我这点小焦虑实在不算什么。有蛮长一段时间,我夜里失眠,枕头边上放一本托尔斯泰的书才能睡着。信徒们会说“上帝与我同在”,那一段时间对我来说,真的是“托尔斯泰与我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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